- 第一个家
藏在我最早的记忆里,我的家,就是在和平西路的那栋日式花园洋房。一进门有两排高大的大王椰子树。叶子掉下来了。就会有老妖怪让我坐在叶鞘里拖着我跑,逗得我咯咯咯地笑得喘不过气来。再走进去是个大池塘,养了金鱼和荷花。池塘边种满了白茶花、桂花还有好多槟榔树。对着花园的是个有拉门的回廊。有一回我吊在门沿上,荡啊荡的,砰通一声,摔到地上。到现在左额上还有个没消下去的肿块呢!正屋后头,有个小屋。老妖怪、鑫炎叔叔、哑叔叔就都住在那儿。这栋房子里就住着三兄弟、美琪妈妈、和我。我喊这三兄弟:爹爹、二爹、三爹。房子的主人就是我二爹。
- 娘娘
家里有帮佣阿娥。她最爱我了。她曾偷偷地告诉我,二爹从外头回来,总会到我房间里看看我睡得好不好。后来娘娘就来了。不久,她就要跟二爹结婚了。到香港去治装,买了她的婚纱礼服。跟我买了件有粉红泡泡纱,每个泡泡上都有个小白线圈,蓬蓬的裙子。漂亮极了。婚礼是在静心乐园举行的。婚礼之后还有舞会。家里老有好多人。二爹好客,我们家就像是从上海来的单身汉们的落脚之地。等他们找到了事,再搬出去住。老妖怪跟我是搭档,他叫我小妖怪。
家里会有小朋友来陪我玩儿。住在我们家。有二爹的干儿子人岳。他老爱流鼻血,一流就是一枕头。还有干姐姐囡囡姐姐。我是家里的宝贝。从不过继给人家的。但是家里从没人告诉过我,有多宝贝我。就怕让我知道了就宠坏我了。只是偶然听见人家说我是三房合一个女儿。
后来我们就搬到金门街去了。我没跟爹爹和美琪妈妈搬到他们住的一栋大杂院的楼上去住。我是二爹的守护安琪儿。我得守住他。等他跟娘娘吵架了,会有我在旁边,无言地让他看着我,算是给他最大的安慰了。
我又被罚跪了,是因为偷吃了凤梨心。家里由娘娘定的规矩,只有大人给才能吃任何东西。冰箱里的东西自己是不能乱拿了吃的。跪在那里从落地窗缝里看见娘娘跟家里的佣人说只要我讨饶,她就会让我起来。可我从来就没讨过饶。二爹有时候心疼我。常跟我说你怎么就不懂鉴貌辨色呢?嘴巴巧一点,也好少吃点苦头。可我就是我。决不妥协!
有一回是娘娘生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又吵开了。二爹一个劲儿地捶着胸。娘娘拉着我带我上红豆食府吃饭去了。“那家里来客人了怎么办?”二爹问着。
一个晚上,二爹告诉我他要跟娘娘离婚了。我答应他一声“好!”他告诉我问问学校老师是不是该读完北二女。老师建议我读完再到高雄考高中。
二爹就只身一人离开了台北到高雄去了。
我呢?还得跟娘娘住,不然人家会讲闲话。这是娘娘的说法。
三爹老喜欢盯我做功课。他恨自己小时候外婆太宠他。他没好好念书。是个烂笔头。二爹就留他在身边,直到好几年后,找到了工作才搬了出去。爹爹倒用不着二爹操心。他是老党员,在中央日报当会计。他老不高兴我不认他这个爹爹,因为他是麻皮。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我是心疼二爹受人欺负。他不一样,有美琪妈妈照顾他。
对了,我们从金门街又搬到了厦门街。从厦门街又搬到了永和。人岳多了对双胞胎弟弟妹妹。妹就抱到我们家。照顾她成了我的事儿。我像极了个小丫环。为了没照顾好她,可没少挨打。连左手小拇指也因为被娘娘推在地上而扭了筋。直不起来了。多少年后才被二爹看到了。心疼不已。怪我没跟他说。不然会医得好的。
- 秋姨
等我念完初中就到高雄跟二爹团聚了。他在家里跟我请了个佣人。我俨然是个小当家的了。他在舞国有刘将军的称号。他人长得帅。喜欢打扮自己。衬衫手绢都得烫得一根纹路都没有。今天我锦明哥哥就学到了他这套。
家里小苏爷叔常来,还有莫里叔叔。小苏爷叔父亲曾是船长。他反倒不学无术,成天不是跑跑船,就鬼混。莫里叔叔是跑船的。二爹在克林旅馆当经理。我喜欢去那儿。有时候李小姐不在我就充当总机小姐。帮着接电话。要不就跟李小姐一起跟别地方的接线生聊天。老按摩女,会听我的脚步声,人还没到二楼,她就会跟其他服务生说经理女儿来了。我开始学穿酒杯跟的高跟鞋了。拿了个小皮包。穿着大蓬裙子。到街上逛啊逛的。总会有店里的小姐,认出我来。要我跟克林刘经理问好。二爹是三教九流各式各样的朋友都有。人缘可好了!
有一天二爹怪我不好好整理家。要知道秋姨可没这么好的房子住。我顶嘴道“我可以搬出去,让她来住这里好了。二爹过来就打我。还是小苏爷叔把他抱开了。
这是早晚的事儿了。果然二爹又结婚了。他等到秋姨帮他生了个儿子才把秋姨娶进门。我很喜欢华妹,她就像个小洋娃娃。瑾弟也好可爱!秋姨就会对我好。她自己是养女。很懂得呵护我这继女。等我高中毕业。考上了实践家专营养系。我没去念。因为我要带方帽子。将来要出国留学的。就到台北上了立人补习班。住在班里的宿舍里。三爹那时还在跟婶婶拍拖,还来看过我。空了我就上大佛寺跟阿姑去撒撒娇。再不就到囡囡姐姐家。那时候囡囡姐姐已经出国到密西根大学修硕士学位去了。杨家娘娘是二爹帮我找的妈妈典型之一。她真也挺照顾我的。真像是我的干妈妈。 她也姓刘,加上她自己的亲哥哥,他跟刘家三兄弟排行老五。二爹他们都称他五妹。娘娘就是她介绍住到我们和平西路家里来的。她还劝过二爹别跟娘娘结婚但是二爹已经被美色和权位冲昏头了。哪里听得进去?
那时候我常到一个基督教办的图书馆念书。里头有位管理员在台大念农艺系的告诉了我农艺系是学遗传和育种的。对了我本来是想考乙组的可二爹不准。他要我考甲组。理由是我一定要有一技之长。我没法想象自己念枯燥无味的物理化学,这样吧,我学生物总行了吧?好,我这就考上了中兴大学农艺系。
- 姆妈
有一天他带了条蓬衬裙回来,告诉我是我舅舅徐秋明送给我的。后来秋明舅舅也来家里住过一段时间。现在姆妈还在找她这个一到台湾就渺无音讯的小弟弟呢!
爹爹在天母申请到了一栋中央日报的宿舍。二爹从高雄到台北就会住那儿。记得是我大一放寒假,我也从台中到台北来了。我们父女感情很深。但是很少提到我的身世。二爹是我亲生父亲我们更是心照不宣。至于姆妈嘛!更是很少提到。这一次我们在洗脸台上头的镜子里看得见彼此。我就问了这么一次“我到底哪里像姆妈?”二爹笑着说“你哪里都像我!”让我哭笑不得!事实上我的两只眼睛最像他。记得后来到上海见到了两位二爹和姆妈以前常和他们一起去跳舞的老朋友。其中这位娘娘就指着我的眼睛说“你们看!你们看!这对老二的眼睛。”
还有一次我生二爹的气!气不过他没跟姆妈从一而终。白白地受了这么多的苦。值吗? 我对着他说“你这是报应!谁叫你跟姆妈离婚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知道的。苦笑着对我说“人家已经养了三个儿子了!”后来我听说了姆妈是二爹在大学时候结拜兄弟的堂妹。二爹因为父母早亡。就常上他们家,很得徐家姆妈的疼爱。徐家姆妈往生前拉着二爹的手将她侄女就托付给了二爹。姆妈到底有大小姐脾气。家里开银行。二爹在她家银行当经理。后来常出去跳舞,其中有位顾小姐。比二爹年轻十岁。二爹爱上这位小姐了。就跟姆妈吵着要离婚。结果姆妈拗不过,就答应了。没想到顾家爹爹姆妈不让顾小姐嫁给二爹。说是“以后啥人晓得,伊阿会得看相别格人家格小姑娘,再搭阿拉囡恩离婚呢!”二爹伤心之余就赴台经商去了。而后来姆妈好不甘心,还到顾家去数落了他们一顿,“为啥早弗管管那格的囡恩跟有妇之夫搞七捻三呢!”姆妈跟我说“侬像徐家的人。有能力做好你的事业。”“现在他们两个都过世了。我可活得比他们长命。”
- 情归何处
大学二年级暑假在台北农业试验所实习。住在杨家娘娘家。跟哑叔叔的女儿小娃睡在一起。这天晚上我梦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黑影后面有个信箱,里面有两封信,我正伸手要去拿信。小娃把我推醒了。她说“姐姐,姐姐有蚊子,起来点蚊香!”
第二天早晨接到小苏爷叔的电话。说是二爹出了车祸,我着急地问他“是住在医院里了吗?”“你马上回高雄, 回来就晓得了!”匆匆忙忙赶回杨家跟杨家娘娘说了。就买了火车票赶回高雄。那天天下着雨。我的眼泪不比车窗外面的雨点少。看着雨点顺着玻璃一道道流下来。摸摸自己的脸颊
一样沾满了泪水。但愿二爹没事!
到了站赫然看见鸿年爷叔在车站接我。是他从杨家娘娘那里晓得我坐火车回来。他是坐飞机赶来的。我们即刻上了车。车经过了高雄医院没转进去。我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我知道再开过去就是富鼎金火葬场了。二爹不在了!到了火葬场我到底是晚了一步。只见到熊熊的烈火已经把二爹火化了。秋姨说是时辰的关系。再说要我留个二爹生前的好形象在我脑海里。我只有嚎哭着为二爹行了三拜大礼。我一生从来没喊过他一声爸爸!
这回我在心里呐喊着:
“我亲爱的爸爸,一路走好!”
- 阿姑
- 自古多情空余恨
来生我要您还是做我的爸爸! 答应我就让我喊您“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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